我和“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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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书十五年,见“差生”多矣,然最与我投缘的,还数“和尚”。
“和尚”,身高一米八,宽额大嘴,双眼如阴鸷;喜留平头,性格粗野,发极短。我没做他班主任前,就已风闻过他的不少“传奇”:如父子联手单挑我校第一号“赤白党”陈良父子,把陈良父子打得“躲进小楼成一统”,不敢露面为止;又如,父子外出游荡,在街头火倂东北佬。那几年,东北人在萧山的路面上横行霸道,行人相碰,如遇瘟神。能有如此壮举的,实在可谓胆略过人。所以,在2003年秋季,学校要我接管“和尚”所在班时,心里感到很棘手。
记得初次交锋“和尚”,是在一节自习课上。“和尚”其时正和一帮“喽啰”侃大山,全然不顾及我的到来。我笑语晏晏,装作大肚能容:“你是闻路聃吧!”“是!”和尚连头都不抬,继续讲他们的废话。“你的名字不错,与别人不一样。这个‘聃’字,我还没有见过第二人当作名字用过!有个叫‘老聃’的,你听说过吗?”“不知道!”他瞪了瞪眼,有了听下去的欲望。“‘老聃’又叫李耳,在《封神榜》里,是二号人物,称太上老君。大小神仙见了,都很服贴。在《西游记》里,专炼仙丹,一把三昧真火,差点熏瞎了孙悟空的眼睛。这人,你听说过?”“嗨嗨,就是那个牛鼻子老道?想不到我的名字还蛮有派头!”“你的名字不错,是爷爷取得?”“你怎么知道?”他停止了讲话,显得惊讶。“这‘聃’字,没有点学识水平,是想不出来的。一般人怕是连音都读不准。”我一见时机已到,赶紧给他戴“高帽”。果然,“和尚”咧嘴一笑,满脸的自豪:“那还用说?我爷爷是萧山体委的退休干部。”“和尚”一摆平,教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静得听得到一根针落地的声音。“和尚”开始对我有了好感。
接下去的日子,我对和尚是隔三差五地表扬,还让他担任了体育委员。当然,“和尚”积重难返,有时还会干些违纪违规的事;甚至有次还唆使一帮人,在黑板上涂写了些咒骂老师祖宗的标语。但我佯装不晓,不闻不问。因为我明白,想要彻底地去掉“和尚”身上的“匪”气,还得假以时日,等待时机。
机会说来就来了。那年的秋季运动会,我班的竞争对手是初三(2)班。可第一项广播操比赛成绩一揭晓,我班就因倒数第一,而输得一塌糊涂。“和尚”虽然竭尽全力,在100米短跑的预赛中,就破了校记录。但因学校赛前有“预赛成绩不带入决赛”的规定,和尚的破记录没有得到承认,他只得愤愤离场。在100米决赛时,因对裁判发泄不满,又被取消比赛资格,驱逐出了赛场。我见到他时,正面色铁青,神情恐怖,徘徊在运动场的一角,几欲杀人放火。我耐心开导他,再三叮嘱他不要情绪失控而影响跳高,还警告他别因自己的冲动而损害班级形象。我亲自领他到了跳高的场地,替他踩步;帮他讲解跳高要领;还提了相机为他摄影;又特意叫班里的报导组写了篇他的专访,在运动场上空播放,为他呐喊助威。结果,“和尚”——许褚战马超,野性勃发,神威大作,赤膊上阵,一跳高过一跳,直到平了校运会的记录。这最后的一跳,吓傻了对手,大涨了士气。在“和尚”带领下,全班同学士气若虹,勇不可挡,比赛的成绩一项比一项出色。在最后的男子4×100米压轴大战中,四名“业余”的队员还众志成城,一举打破校运会的记录。“和尚”更是以“破二平一”的战绩,名扬全校。从此,“和尚”进了体训队,开始做起了“萧中体育特招”的升学梦来。教室自习的课堂上,再也没有“和尚”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身影了。学业有了高远的目标后,他开始变得勤奋起来。
但“和尚”命途多舛,他的“萧中梦”,仅仅持续了一年,就无奈地破灭了。在中考前的“区中小学田径运动会”上,“和尚”跳高,不慎扭伤了腰,没能取得好名次。按照萧中体育特招的惯例,他的体育专项课成绩非得是冠军。经历了大半年的风风雨雨,刻苦训练后,等来的竟然是这样一个结局。“和尚”和我都很沮丧。我替他问讯了二中和三中的特招情况,都说须先交一万八千元的入学赞助费。可就是这笔钱,无情地堵死了“和尚”的“体育路”。原因是“和尚”自幼父母离异,家长双方谁都不愿来替他承担这笔额外的费用。那些日子,“和尚”真正领略到了“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的苦闷。整天茫然地在我的办公室里转悠,不知该何去何从?我心里也清楚,“和尚”要真是去上了职业高中,像他这样头脑单纯,意气用事的家伙,天知道会惹出怎样的祸端来!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我竟然无意间在一本高中招生目录册的扉页上,看到了六中武术班招生的广告。“让‘和尚’练武去。”我的眼睛一亮,顿时有了想法。试着拔通了对方的电话,我向对方说明了“和尚”的遭遇。想不到对方满口答应,且还允许,一万二千元的赞助费分学期上交。于是我叫来了“和尚”,跟他交流了看法,他也表示同意。接着,我又与他的父亲协商,要他承担赞助款;还联系了他的母亲,跟她讲了带“和尚”到六中面试的注意事项和承担上学费用的意思。两方一谈妥,我心头的石子才落地。“和尚”终于去练武了,也从此杳无音信,只是我心中一直记着这位莽撞而又可怜的学生。
去年教师节后的一天,“和尚”神秘露面。我见他身板结实,脸庞削瘦,说话沉稳,头发精神,就知道他混得不错。他说,他已练武到了嵩山武校,真成一俗家“和尚”了。他是前年在校时,被嵩山来的教练看中,选拔到河南登封的。那时正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拳打脚踢,拟考少林武僧团,准备到美国卖“狗皮膏药”去。说到那时,他幸福地笑了。他告诉我说,河南民风尚武,山下的集镇上,老老少少都会几下子,动不动就群殴。打斗过程中,死个把人,只能认自己倒霉。我表示不信。但他接下去说的,又倒使我不得不信了:“我们练武,每天只准吃五只馍馍,早餐一,中、晚餐各二,因此常常深更半夜肚子饿醒。练武苦,饮食到底没有江浙好!”我勉励他练武之外,要多读书籍,且还举了项羽学剑不学书的例子给他听,他表示记取了。
今年深秋的一天,“和尚”又来看我。不过,这次他却不是来叙旧,是要我帮他选择人生道路的。他今年回来应征参军,海军陆战队和武警总队同时相中了他,要他自己抉择。他说到武警部队去,以后或许能混个教官做;到陆战队去,却能学到些独门绝技。想了很久,拿不定注意,就来要我帮他作参谋。我不假思索,坚定地鼓励他:“‘和尚’,到海军陆战队去!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象你这样的人,只有军队才适合你!”说这话时,我的脑海中竟然浮现出了《亮剑》中的那个魏和尚来:一样的血气方刚,一样的虎背熊腰,一样的心境单纯,又一样的情深意重。
“和尚”,此去山高水长,一路走好!惟愿你在军中,能遇上一个真正的将军——“李云龙”!(26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