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二日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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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七日,星期六,天阴雨。晨起,听窗外雨声渐沥,心想正是赶上了去徽州的天气。因江南的韵味在水,惟有雨丝中的民居、山川、湖沼、巷道才愈显出窈窕来;且雨中静谧,易生遐思,更能让人触摸到明清人生活的脉搏。另外,在秋风秋雨中,瞻仰祠堂,凭吊牌坊,也会平添一份凝重和苍凉。
学校一行人,乘坐大客,沿途走杭徽高速,向歙县行进。望车窗外的地方,有玲珑、于潜、昌化、昱岭关等,熟悉的似都属浙西。入安徽境内后,我是完全的懵懂,但觉山道蜿蜒,梯田错综;两旁银杏金黄,白菊花簇簇,散布于山峦田垅间,引起车厢内人群的一阵阵骚动。溪水澄澈,白色的云雾升腾于山腰峰顶,一派雨后初霁的景象。安徽多山地、丘陵,民居二层,白墙黑瓦,似江浙九十年代初农村风光,可以想见当地经济发展的相对滞后了。
(一)鲍家花园
上午十时半,车到歙县鲍家花园门外。但见一精致的飞檐门楣耸立面前,天青色的砖块上雕刻着几副图案,让人一下子见识了徽州砖雕的神奇魅力。四个青绿的隶书“鲍家花园”,镌刻在大门正上方,不知是出自哪位书法家的手笔。我不清楚这花园是否是清代嘉庆朝名满江南的两淮盐运总商鲍志道的后院,但徽商外出发财后,回乡营造巨室豪宅的事例也风闻过不少。如明清间的巨富吴天行,就从全国各地罗致奇石,广建亭台,其间还充实了妻妾娇娃百多人,当时有“百妾主人”的称号。可以想像,他那时珠萦翠绕,歌舞升平的景象,会是何等的繁庶。徽州的园林,也因历代商贾的苦心经营,得以与扬州、苏州的园林相颉颃。
可是进得大院后,只见亭台池榭,全属新造,与杭州的宋城,萧山的湘湖一样,全是仿古赝品,真正的遗迹早已荡然无存,心中顿时泄气大半。胡乱地拍摄了几幅风景图后,逛进了盆景区。我与盒景、园艺一行殊无兴味,于是就专看青砖白墙上的墨宝。印象较深的是刘海粟八十六岁时题写的一幅行楷“黄山风骨”。四字似拙实奇,瘦中见骨,极有风味,确似黄山。只是不清楚刘老题字时的背景,未免有些遗憾。后在闲游鲍家小姐的后花园时,竟在一圆形的拱门上端,撞见了明代大书法家董其昌的“徽风”二字,看匾侧小字,知是明万历丁酉暮春的墨迹。董其昌,字元宰,号思白,华亭人。他在出仕之前,与陈继儒等与其时徽州的富商大贾多有来往,帮他们临摹帖画,鉴定文物,是他们的座上宾。故他的墨迹留在徽州甚多:如著名大学士许国的八脚牌坊题辞,就出自他的手笔。至于这块匾额是如何混迹到了鲍家的后花园内,我是搜肠刮肚也不得其解,索性只好胡思乱想一番了。“徽风”云云,当是指徽州人“商而优则士”的传统观念。不知怎的,我平时游走大户人家的旧日亭台,总会不自觉地幻想出一些如《牡丹亭》杜丽娘思春,或《西湘记》崔莺莺订情等年少轻狂的韵事来。但这一次例外,念头才起了个头,就赶紧缩了回去。因为旁边棠樾村的贞节牌坊高高地耸立在那儿,令人不敢作轻松的他想。重人伦,倡节孝的徽州人,是与那些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的良辰美景浪漫天绝缘的,徽州的梦境里,多的是典雅和庄重,少的却是妩媚和激情。所以,在一泓秋水边,我拍下了一池的香消菡萏,还有水边亭柱上的一幅楹联:瘦影江南剩一枝,香凝白雾争九戴。徽州人眼中的女性应是这样的孤高清寒,冰清玉洁的,如梅。抽身回返,快到花园大门时,同事们都在看一株墨绿的树,听导游说,是棵相思树。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这树,就赶紧上前摄了影。可惜这季节,已没了红豆。要知道,古时的徽州,一个女人几乎就是这样一株长生的相思树。顺手摘下一片叶子,仔细端详,还用鼻子闻了闻,“此物最相思”哪!
(二)棠樾祠堂
到棠樾村时,已是下午二时。天又下起无边丝雨。“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可惜那精致的雕栏早已破败,玉笙和纤手,也变成了黄土,淹灭无痕了。留在人间的就剩下那孤零零的几座旧牌坊和冷清清的一间女祠。迎面而来的是庄重厚实的楷体“世孝祠”三字,在斑驳褪色的墙面映衬下,诉说着历史的沧桑。青砖都蒙上了褐色的灰尘,更遑论那一个个曾经鲜活的生命了。到一个个鲜活的的生命都变成一行行干涸细小的名号,被皱巴巴地书写在寝堂的神位牌上时,来参观的人,都深切地感受到了生命的含义。在这样的暮雨秋风中,凭吊女祠,让人起阵阵的悲凉。女祠,清懿堂坐南朝北,据介绍说是照《易经》男乾女坤,阴阳相悖的原理而设计的。最初建女祠的是鲍志道的兄弟鲍启远。他创立女祠的起因,是为了报答嫂子汪氏的抚育之恩。同时也拟为徽州广大守节完孤,侍奉公婆的妇女立像树堂,争取地位。说到徽州女人的懿德冰操,也有一个凄惨的事例,值得一提:据说曾经有一对夫妇,结婚才三个月,丈夫就出远门做生意。从此相思有梦,芳华虚度。妇人以制绣为生。到每年年底,就将日常辛苦积攒下来的余钱,换回一颗珠子,用以记住丈夫离家的岁月,称之为“记岁珠”。后来丈夫还乡,妇人已死了三年,启视其箧,所积之珠竟已达二十余颗之多!入男祠敦本堂时,天色愈加昏暗,我没有作太长的停留。在殿庭的二侧,朱熹书写的“忠孝节义”,大得触目惊心,显得肃稳庄重,让人难以忘记。穿过幽暗的门厅,来到最后一进寝堂处。发觉寝堂的台基高耸,从殿庭的这一侧望去,厚重雄伟,极有威势。这或许是表示古人那种慎重追远的虔诚吧!游走在这高大的柱楹间,我感到了冷气弥漫,毛骨竦然,有种逼人的压抑和震慑。身后的二位小姑娘胆大地去辩认那灵牌上的名讳,我却怕惊动亡灵,赶紧转身而逃。说实话,我对这祠堂毫无好感,想到的似乎多是礼教杀人的一面。出来时,拗不过当地老太的一番盛情,违心地买下了二册宣传书籍。只是老人脸上那深深的皱纹和满脸的风霜,一如那风雨中静穆的古牌坊,给我以深刻的印象。
(三)屯滨老街
停晚与何明晰,吴肖湖游屯溪老街。在一家古玩店里,看到了清末状元刘春霖的一幅立轴,上写:“一盏秋灯照读书”。字是行楷,极清秀,可惜是临摹的。记得梁羽生在《笔剑书》中介绍过刘字,今天才算饱眼福。后来,在另一家古玩店,见着了两把铁锈斑斑的日本军刀,看鞘盒,就知是上了年岁的。吴肖湖手痒,全然不理会服务员的劝阻,试着一抽,似乎有寒气在流动,是开过锋的无疑。不知上面是否又沾染过中国人的鲜血?把玩一阵后,我们走到老街北端一家路边小摊品尝小吃。点了两盒臭豆腐和一盒毛豆腐。品尝一下,感觉臭干的表面要比绍兴的色白,但丑味略显薄,吃来味也不上佳;毛豆腐更差,味略似霉腐乳,只咬得几口,就扔下走人了。屯溪是徽州一带重要的商业中心,以前有“皖南巨镇首屯溪,商贾辐辏阛阓繁”的说法。歙县人汪道昆更有“十里樯乌万里竹”的描摹。说到汪道昆,忍不住要闲扯几句,据现在有学者考证,《金瓶梅词话》的作者兰陵笑笑生,就是汪道昆。如果说,《金瓶梅词话》果真与牌坊荟萃的歙县人有关,那也算是一种绝妙的反讽了。这屯溪老街的风貌,现代作家郁达夫、老舍、叶浅予等人,都有脍炙人口的文章记写过,自然论不到我来饶舌,只是走在这大块大块青石铺砌的路面上,看看匾额,旗招琳琅满目;古玩店、酒楼鳞次栉比,却一直见不到那道传说中绿水潆洄的屯溪,想来未免有些懊恼丧气了。(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