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 结
L C W
一个飘雪的日子,久违了。因为去年的冬天,竟然没有下雪。没有下雪的冬天总是让人感觉有些缺憾。
中午,去给嘉诚送了手套。这孩子,早上匆匆忙忙找不到手套,便急急地上路了。这么冷的天,寒风刮在手上,会是钻心的疼。不知道他是不是越加想念自己家里奶奶的无微不至的照顾。
在我们家,他似乎找不到自己的地位。外婆、阿舅、舅妈,还有弟弟,是家里的恒久成员,而他,只是一个过客。弟弟是这个家关注的第一对象,虽然吃穿上面他也没少什么,但是肯定少了一样他认为最重要的东西。而在他自己家里,没有妈妈,爸爸每天要去余杭的厂里上班,只有奶奶陪他疼他;但是他很爱、很依恋自己的家,甚至在作文里写到,自己最大的财富就是奶奶。
昨天晚上,我听到他偷偷地在打电话。我们总是埋怨他自作主张常回家,耽误了学习。所以他连接电话的时候也似乎要刻意回避什么,13岁孩子的脸上,有了一种早有的成熟;说话,也有了几分圆滑。我停下来听他在说些什么,他说:“奶奶!奶奶!(因为奶奶耳背了,听不清,他提高声调喊),明天我回家来!你身体怎样?……”我知道,在他的心里,只有他的奶奶是最爱他的。他这么关心自己的奶奶,13岁的孩子,能对自己的长辈这样嘘寒问暖,这却又是另一份早熟。
早上起来,嘉诚已经出门。他每天六点左右起床,很准时。有时外婆没他早,他就自己动手烧早饭。我问婆婆,嘉诚有没有说今天放学后要回家去,婆婆说没有。我还想接着说他是怎样问候他的奶奶的,想了想结果还是没说。婆婆叹了一句:“这个孩子呀!……”
中午,我走进嘉诚的教室,教室里空荡荡的,孩子们都吃饭去了。突然我觉得自己很茫然,我的脑海里只有嘉诚的脸,可是我现在要找他其它的特征,我发现自己却不认识他的书包,也不认识他的铅笔盒。就这样,我在教室里盲目地走,这时,有一个学生进来,我似遇到了救星,连忙问他“宋嘉诚的位置在哪里”?他给我指了一指。我看到了,书上有“宋嘉诚”的名字。放下手套,我怕他会不知道是给他的,就找了张纸写上“嘉诚 手套 舅妈”。
“舅妈”,好生疏的称呼啊。这世上,叫我妈妈的只有一个人,我的儿子丁润;叫我舅妈的也只有一个人,我的外甥嘉诚。但是“妈妈”与“舅妈”却是那么难以相溶。我很抱歉,我能很清楚地说出今天我儿子的铅笔盒里放了几支笔,但是我却居然找不到嘉诚的书包;我很清楚我儿子有哪几个最好的朋友,但是我却不知道嘉诚一个好朋友的名字。我对他的关心,就如同我留给他的这张字条,连用词也那么吝啬!
偌大的一个教室里,那么多的学生,都有父母的爱护,都是父母的心尖。然而,嘉诚的世界里,是飘雪的!最渴望的母爱已经永远冻结在世界的另一头。为了把书读得好点,爸爸又把他送到了我们家。一个爱玩爱动的孩子,在我们动不动就过问“作业有没有做好”的氛围中,是觉得多么的无趣啊!我们把自以为好的教育去要求他,少看电视多看书,两天洗澡三天换衣……他烦了,怎么有那么多规矩啊?在家里,70多岁的奶奶对他是百依百顺的,爸爸虽然有时很凶,但看到的时候少,也不妨碍自由!
我们竭力改变他的生活与学习习惯,可是效果不大。以前,他到外婆家来是很轻松的,现在似乎成了一个负担。他最可爱的时候就是笑的时候,可是,他似乎是常常地闷闷不乐的了。有时候他的不快乐也让我对自己的信仰都产生怀疑,为什么我们要逼迫一个不爱看书的人看书?知识真的改变人的命运吗?为什么它那么令孩子感到痛苦?一本《假如给我三天光明》已经在他的书桌上躺了好几个月了,依旧没翻了几页,也没有给他带来人生路上的光明。
但是我却又分明看到,在他身上,有一种心智发育得特别好。那就是他的坚忍与体贴,这常常让我感觉到惭愧,以至于反省自己的做法:同样的孩子,我在对丁润的教育上,百般的呵护应让位于适当的放手啊。然而我又说只是适当,并非完全。因为我还有保留,到目前为止嘉诚由于从小没有养成好的学习习惯,这还是为他带来了很大的不利,在世俗的眼光中,他总是不被看成是有着很好的前途的。
我很中庸,我总是盲目地被各种书籍上的言论所左右;有时也不分对象,想要照搬现实生活中的一些成功家教经验,于是贸然判断孰是孰非,甚至急功近利,搞得心态不平衡,变成了孩子眼中的不可理喻的人。嘉诚或许也因此更对我敬而远之。
陀思妥耶夫斯基,一个迄今我所看到的文字最为深刻的作家。他说:“你不能做任何人的裁判官。”这句话对我影响很大。我琢磨着,我有什么权利去评判别人的得与失呢?我做的对与错的标准又是什么呢?我不也是这么跌跌撞撞地走过来的吗?我不是也曾经很反感别人对我的所谓人生指点吗?
漫天飞舞的雪花, 犹如漫天的思绪。大地有冰冻,思绪也有阻塞的时候。然而这些都不能妨碍,有这样一些孩子,在冰天雪地里,在他人的闲言碎语中,坚忍而顽强地生活着。他们的世界,一样会迎来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