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痴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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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贵博,所谓“破万卷”也;然后求通,原来一些疑难奥义,就能洞悉明白,了然于胸。
记得去年秋游宏村,很为它的白墙黑瓦,水墨风韵所折服。回来在写一节记游文字时,忽然发现:两句常用来称赏徽州风景的诗句(“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似是而非,难做通解。诗句出自明代江西临川大戏剧家汤显祖的一首五绝,上两句为:“欲识金银气,多从黄白游。”浏览网上的解释,多是说:上联指黄山、白岳有仙风道骨和金银珠玉气;下联是赞美徽州风物和历史的妙绝天下,能长久引人清梦。但这样的解读,显然不符“无梦到徽州”五字的句法常识。所以思索了半月,仍然不得要领。情绪沮丧之余,干脆连那节旅游的文字,都丢弃不写了。
冬日某夜,翻看施康强的《牛首鸡尾集》,见其中有文“至今误读汤显祖”。拜读后恍然大悟:原来我们确实是误解了汤显祖和徽州的关系。其实汤显祖压根就没有想去徽州,对它的文化和历史也无有好感和赞美。他曾是歙县大学士许国的门生,因不满老师的钳制言路,排斥异己,遂上章抨击。结果被贬海南徐闻,做了个典史的小官。后来,他家居“乏绝”(手头拮据),友人吴序劝他乘在邻近的宣城访友之便,到徽州去晋见已致仕回籍的许国,以消除隔阂。说不定,事过境迁,老先生还能在皇帝面前替他美言几句,以便改变他的困境。施文引方任飞先生的解释说:“黄、白明指黄山,白岳;暗喻黄金、白银,即官位俸禄。汤显祖没有听从,所以说‘无梦到徽州’。”这十字,个个傲骨铮铮,掷地有声,其间自有一份卓然独立的执着情怀在。只可惜言者淳淳,听者藐藐,正确的解读常为一般读者所忽视,遂使错误仍在延续。
无独有偶,今日偶读周志文的《时光倒影》,更加坐实了汤显祖有那股独特的痴气。他在《白下春老》一文中专门说起汤显祖的倔强:汤显祖写《牡丹亭》,有些地方不合当时用韵及演出的习惯。有人建议修改,他抵死不从,对人说:“弟在此谓知曲意者,笔懒韵落,时时有之,正不妨拗折天下人嗓子。”可见,汤显祖就是这么个自信满满,不听人劝的剧作家。
对照两文,心清如水,豁然开朗。真是:窗外雨丝乱,读书滋味长。
更为有趣的是,临川自古多犟学士。比汤显祖更出名的,还有宋朝的王安石。他与名士欧阳修、苏东坡都相处不协,跟司马光还曾一度形同水火,时号“拗相公”。但王安石死时,司马光却说:“介甫(王安石)无他,但执拗耳。今日赠恤之典,宜从优厚,以振起浇薄之风。”看来,这性格上的痴、犟、拗,有时还真是人性中的一种大大的优点,值得佩服和提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