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子

  似乎已错过了赏桂的时间。看着校园一角绿黝黝的桂花枝叶上金黄色的花蕊，一点点地簌簌落下，拂了一地还满，竟无有人在意，心上不禁起了莫名的惆怅。但转瞬间思绪就被没完没了的课务和无穷无尽的杂事牵引了开去。谁又会为这花的旋开旋败揪心呢？窗外的秋意廖远，秋高气爽，早已激发不起我的一点点游赏情致。更何况又是在这个猪流感肆虐的时节。

     但随即想来，若能暂时地逃离一刻眼前这个自己内心厌倦甚至有点深恶痛绝的环境，作一次轻松的郊游，去呼吸一下秋日的清新空气，不咨是一次心灵的休假。于是就附和了外语组同事们的提议，到梅花坞喝茶去。

(一)

      校车沿着梅灵大道一路迤逦而驰，只觉得两边的青山，满眼的绿纷纭掠来，真有令人目不暇接的感觉。吴越的山丘，多圆形，如花骨朵似的，青绿可爱，别有一种妩媚风韵。山腰上是层层齐整的茶畦，一道道油油地延向山顶。而那山顶处，则多是一片片不知名的乔木。在秋日的光照中，显得格外的清幽，发人遐思。山脚下却常常会突然地冒出一簇簇翠黄的竹篁，枝杆一一地在秋风里微微颤抖，有时混和着道旁残存的桂花香味，给人带来一阵微凉。山岰间，分布着大块大块的茶园，偶而可见有戴着草帽的茶农在其间劳作，而那被随意地丢弃在山道上的自行车，则静静地闪着光亮。在那道路伸向层层茶畦的深处，还有丝丝晨霭在隐隐地浮游……道旁不时豁露出一家家白壁黑瓦的农村小别墅，还有一个个铅蓝色的阳伞棚。在那些伞棚下，则掩映着三三两两的藤椅和木桌，有人在喝茶聊天。近旁一棵古老的香樟树下，有块简陋的木招牌“西湖龙井名茶”提醒了我，离目的地不远了。我忽然忆起了十八年前的那次赏桂来。好像也是在这一带桂花树下，我们杭大外语系九一级英专班的三十几位同学集体野餐。我还为大家吹了一首西域情歌，有好几位在毕业的留言上说起这一情景的。可如今，大家都已人到中年，而且劳燕分飞，音讯全无了。物是人非，烟流云散，惟有清秋依旧动人。想到年少时那管迢遥的笛音，不觉又添一种落寞于心头。笙歌和诗酒是要有年华的。

     车到“梅竺度假村”后，同事们拎了水果，提了包，开始步行。由于我是惟一的男士，所以此行的队伍显得尤其喧闹。女娘们一路走去，寂静的梅家坞仿佛一下子飞进了一群鸟，立时连空气都 震动起来。也难怪，能暂时的离开那帮早夕相对，面目可憎的顽童，有谁会不兴奋呢？教育致此境遇，夫复何言。草草地选了路边的一个农家餐馆后，大伙安顿下来，喝茶，聊天，享受生活。可聊得最多得还是那些关于学生和学业等鸡毛蒜皮的小事；还有杭州的房价飞涨了，已到了两万多；萧山的流感形势严重了，疫苗也已运达；教师的绩效工资改革，最得益于领导和退休教师，不如不改；以及有关购物，洗衣，儿女和丈夫等等女人们永远的话题。我因不感兴趣，就只是慵懒地靠在一张竹椅上，静静地喝着茶。这茶，绿绿地，发出淡淡的清香，叶瓣有点粗大，是普通的龙井无疑。我钟情的是武义的那批乡雨茶。那种清冽和香醇自然是眼前的龙井所无法比拟的。看着梅家坞远处清丽的山峦，听着耳际的流风和鸟鸣，我仿然回到了太古山静，日长小年。日头慢慢地移近了头顶，气温也超过了二十度。山谷中清亮的空气里开始飘开菜肴的香味，丝丝袅袅的，若有若无。而邻家游客打牌的呼喊声，也突然高涨了起来，愈加反衬出这山坞的寂静来。我迷着双眼，楞楞地看着农家墙角的土洞里有老鼠在进进出出，发现了我竟没有特别惊惶。这些硕鼠生活在这儿，是得其所了。而属于我的那个桃源，却又在哪里呢？我傻傻地想，一任思绪在淡淡的午气中悠闲得游走。道路旁，不时地驶过观光的大巴，里面坐着金发碧眼的老外；也有学生模样的少年人，背个旅行包走过。都是一样的行色匆匆……同事都说我忧郁，我也说不出具体的原因，只是喜欢这样无端的落寞，无端的沉默。

（ 二）

     坐 久了，趁着午日的菜肴还没上桌，我携了相机，开始向路对面的那排茶楼走去。这些茶楼依山而建，多是农民仿古的赝品。高高下下的错杂不齐，却都很雅致。有几家的墙上还写个大大的“茶”字，殷勤地邀你进去品尝。我从一家家的茶楼前经过，忽然看到一条青石小道，上立一个白石门楣，刻有“十里琅珰”的字样。沿山道上行，转几个弯后，眼前就豁然开朗：有一个碧绿的茶坡闪现在面前，油油得，直延岭顶。山道上空的日头却热烈地射向人脸，沁出行人一层层细汗。原来秋日也一样可以变得毒辣。“十月小阳春”，说得一点不错。因为怕耽误午餐，我只得就此止步。至于岭上的秋光，我算是无福消受了。记得胡晓明先生有节文字，好像是描述他在这儿的感受的：“站在郎当岭上，闭目养神。和风拂面，甘之如饴。莺语虫鸣，三三两两，余音袅袅，若远若近，忽断忽续，听之听之，不知心何时已醉矣。”当然他说得是春光。这十里的山路，在北宋元丰元佑年间，据说是热闹得很：当时的高人韵士如东坡，苏辙，秦观，参寥，米芾，赵忭等，以名僧辯才大师为中心，常常在此地或静听松风，或品茗龙井，或走观林泉，一时文采风流，堪比六朝的山阴古道，以至于后来人作了这样的感慨：“瑰词藻翰，衣被泉石，人境云胜，甲于西湖”。想到这儿，禁不住想来一阵悲哀的长啸。惧往矣，空山依旧。走回到山道口，看到有一景物提示牌，方知前方不远处，还有一个周恩来纪念馆。但我对此似乎兴趣不大，也懒得去寻访。虽然明知那时的梅家坞也应该别有一番热闹的风景。而我随之突然想到的是周大风的那首脍炙人口的《采茶舞曲》，是采风于此吗？我无从知道。茶楼隔公路的另一边则是一个较大的停车场，有一带干涸的溪水环绕而过。溪水的两旁，罗列着郁郁葱葱的香樟，桂树，有浓绿，深绿，浅绿，绿黄相间及枯黄的，看去一派秋意浓。溪上跨石桥，树下坐游人，或抽烟谈笑，或喝酒聊天，或玩牌呵拳，不一而足，都其乐融融。我站在石桥上面拍风景，看溪水中的山影，花影和人影。时不时，有风经过，则会拂起溪流上端延伸着的青藤蔓叶，日光就透过颤动的缝隙，暖暖地照亮了整泓潭影，水底的鹅卵石也顿时滑滑地生光，但随即就又恢复了刚才的浓荫和寒湛。山高日暖，水落石出，也别是一境。有两三个兜客的店家，招徕客人累了，干脆就掇了个靠椅，搁起那脚，躺着看脚下细细的流水，那份闲适，让我想起了快活林中，午后憩息的那个蒋门神。走出桂花树荫的一角时，我竟无意间看到了一位绝色的少女正在用餐。她明眸黑髻，清纯如水，那种娴静和素雅只有这花坞的清秋景才堪相媲美。我的眼球完全被吸引住，顾不得礼仪的缺失，只是直直地看，以致于全然忘记了还有时间的存在。方才相信，“上帝的杰作”毕竟是无可抵拒的。所谓的造物弄人，即指此吧。好在当时恰好有一老翁卖冬枣经过。那女子旁边的两个男士正在问价钱，方才没注意到我的冒失。那男的，一个是干瘪的老头，另一个则梳着长杖的辫子，胖胖的，混充艺术家。我固执地认定，那女子是来拍电影的，也固执地相信是位小小的影星。看着老翁箩筐中素青，洁净的冬枣，想想那位可敬的女子，离开时禁不住又一路哀叹：这可惜的人，这可怜的艺术，这混张的时代。等回到落脚的餐馆时，午间的菜肴早已热气腾腾地上了桌面。

（三）

      酒足饭饱后，人又一次感到了困懒。于是干脆在庭园的桌子边，迎着日头打起了盹。迷迷糊糊中，只觉得周围人们的声音，无论是熟悉的乡音，还是听不懂的当地语，都显得很清晰，和亲切。主人家一桌子开始了吃饭，男男女女的好像在说今日的天气热，昨晚的牌运好——应该是指麻将吧，还有早间的菜蔬贵等等。琐琐碎碎地说着，直让人觉得人生原本就是柴米油烟酱醋茶这样的简单和本色。看着日头一点点的移过屋顶，看着墙角的老鼠欢快地进进出出，我开始慢慢地融和到这午后的暖热中去。“先生，看相不?"昏沉中，我好象听到有人在询问。“不看。”我连头也懒得抬一下。“看看吧，不准不要钱的。你面相好，有福样，来看看？”是老女人的声音，还是外地的，听去费劲。“去，去，我不信。骗人的。”我不耐烦了，赶乞丐似得催促她。“我说三句话，先生，你觉得不准的话，我就走。你听听？”“你说吧”，我被她赶跑了睡意，心想逗逗乐子，打发一下眼前的无聊也好，就同意了。“你出身家境一般，闯事业，兄弟姐妹，亲朋好友都帮不上忙，要靠自己；你人厚到，对朋友真诚，没有损人之心，但能助你的朋友，却不多；你人胆小，关键时刻犹豫，常错失机遇。但你运好，事业不差的。”听她这么一说，我改变了主意，决定看相。讲定了三十元价钱后，我们开始探讨命运的玄机。尽管我也觉得看相近乎荒唐，但人生只要此刻适意，谁又会在意这几块小钱，计较她说得对或不对呢？“你的事业线很长，要不是中间这一条岔枝，你原本有飘洋过海的命。四十以后，你事业有大发展，一直可以发到晚年。”说得我禁不住一再地摩挲手掌，一再地细细查看。原来我有一双好手啊。“你是个领导型的人，记住千万不能替人打工。若自己创业，可以带动很多人发财。可惜无官运，只能经商。”“那今年就可以辞职闯业吗？”我有点迫不及待。“本命年最好不动，静待时机。”于是我决定静待时机。“你寿命长，至少八十九岁。若注意烟，酒，还会更远。”她说得那样肯定，我也赶紧补充说我家世代长寿，“爷爷九十三，太公九十八”，还下决心继续与烟酒为敌。至于情感线，“你情感丰富，细腻体贴，且运交桃花，有女人缘。但你切记少去娱乐场所，多与老婆勾通，否则要动两次婚姻的。”她说得我将信将疑，似懂非懂。只得一再地表示记取，一再地把掌纹再细细端详。原来人生就是一个大梦，前世今生，早已在你的掌间面上刻着记着了。庄生晓梦，蝴蝶梦中，谁又能否定此生是假是虚是幻，是电，是露，是泡影呢？以致于付钱走人时，想到光明的未来，我心情竟然莫名地好了起来。

（四）

    乘车出谷，已近四时。校车行进在林荫竹梢间，让人感觉“横柯上蔽，在昼犹昏；疏条交映，有时见日”。回望所来处，则只见秋阳斜照，殷勤相送，依依如故人离别。这花坞午日下的一晌清玩哪，真象是一个脆薄而又悠长的梦……